姨公王个簃是吴昌硕晚年亲传衣钵的得意门生,更是近现代海派书画、篆刻与艺术教育领域的一代大家。他生于江苏南通海门,自幼痴迷诗文、金石与书画,早年师从李苦李,后得吴昌硕赏识,入吴府朝夕侍奉恩师,尽得缶翁浑厚朴拙的金石笔墨精髓。他一生将诗、书、画、印熔于一炉,在吴派“浑穆”风格之上,又融入自身“隽秀清润”的韵味,笔下紫藤、葡萄、松柏、蔬果皆充满生机,以篆籀笔法入画、以书法为笔墨根基,终成“吴门薪传的海派巨擘”。新中国成立后,他历任上海中国画院副院长、名誉院长,西泠印社副社长,上海文史馆馆员,以笔墨教书育人,传承延续海派文脉。
1926年正月,正是长江刀鱼最为鲜美的时节。时年30岁的王个簃,居住在上海吴昌硕寓所,为缶翁的孙辈授课读书,日夜沉浸在大师的笔墨与文心之中。一日,同乡钱浩斋托人前来探望,捎来数条家乡刀鱼,这是清明前后最动人的春日鲜味,肉质鲜嫩无比。师徒二人煮酒共品,酒酣之际,乡情与师恩交织,兴致盎然,王个簃当即铺纸挥毫,一气呵成,完成了这幅早年传世名作——《刀鱼图》。
这幅水墨小品纵47.2厘米、横37厘米,现收藏于江苏南通个簃艺术馆,是海派写意画的精妙之作。画面采用竖幅构图,左下角绘一只竹筐,笔墨简练却筋骨尽显,筐中盛满刀鱼,鱼鳞、鱼鳍以淡墨轻扫,鱼身以浓墨勾勒,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刀鱼扁长灵动、润丽鲜活的姿态。更显巧思的是,竹筐外斜伸出一枝竹枝,悬挂着四条刀鱼,垂落错落有致,仿佛还带着江上清风的鲜活气息,将寻常风物描绘得意趣盎然。整幅画不施任何色彩,纯用水墨的浓淡干湿来造型传神,既有吴昌硕笔墨的金石厚重感,又有青年王个簃的清灵洒脱,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尽显海派写意画的高超境界。
画作完成后,王个簃意犹未尽,题写了一横一纵双款,与画面相互映衬,书卷气扑面而来。直行款记述作画缘由:“通州钱浩斋寄赠刀鱼数贯,与缶师煮酒共啖,作此遣兴。丙寅,个簃。”横书则题七言诗一首:“大江之委正月天,有鱼游刃味至鲜,子舆不云鱼我欲,对兹合馋三尺涎。”并署早年别号“劳亭”。短短数语,记录乡情、感念师恩、描摹美味,诗画相映,让这幅小品充满了温度与故事感。
1932年,中国现代名家作品赴欧洲展出,《刀鱼图》与《瓜菱清暑图》一同亮相伦敦、柏林的中国绘画展,《刀鱼图》斩获奖项,《瓜菱清暑图》被德国东方博物馆收藏,这幅诞生于师徒对酌间的小品,就此登上世界艺术舞台。多年后,王个簃再次观赏这幅作品,仍题写长跋感念过往:“是图为余三十岁所作,与《瓜菱清暑图》同时参加英国伦敦、德国柏林中国画展”,字里行间,满是对那段朝夕侍师、以笔墨抒怀岁月的深切怀念。
一幅《刀鱼图》,是王个簃艺术人生的重要起点,也是海派文脉传承的生动缩影。它描绘的是长江刀鱼的鲜美,记录的是师徒相知的温情,传承的是诗书画印合一的中国文人精神。笔底刀鱼虽小,却蕴藏着江海的灵秀、金石的厚重,更承载着一位艺术家最真挚的初心与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