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物质文化遗产提供了一种独特的视角:从昆曲的水磨腔到木卡姆的热烈舞步,从长调的悠远到呼麦的神奇,从书法的笔墨到青瓷的釉色,从针灸的银针到太极拳的圆活......旅行者所接触到的,不仅仅是表演或技艺本身,而是千百年来无数人积累的智慧、信仰与情感。这些非遗项目就像一把把钥匙,为旅行者打开一扇通往民族文化脉搏的大门。
本期,我们将继续从口头传统、节庆仪式等几个维度,再度步入我国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名册的45个项目。它们或许无法被装进行囊带走,却能在我们的旅途中留下比任何纪念品都更为深刻的记忆,让每一位旅行者从旁观者蜕变为文化的参与者和见证者。
part 2
口耳相传:史诗与民歌中的民族记忆
如果说表演艺术是直接的感官冲击,那么口头传统——史诗、民歌与说唱,则更像是一本本没有封面的书,它们以语言为媒介,在世代相传中记录着一个民族的历史、信仰与智慧。
格萨(斯)尔、玛纳斯与赫哲族伊玛堪:
英雄史诗的壮阔画卷
列入年份:2009、2009、2025
中国无疑是一个史诗大国,《格萨(斯)尔》是世界上最长的史诗之一,讲述了藏族古代英雄格萨(斯)尔从天界下凡,降妖伏魔、救护生灵、完成人间使命后返回天国的故事。这部史诗在中国西部高原地带的广大牧区和农村中流传了上千年,至今仍有众多艺人在草原上、帐篷里说唱。最令人称奇的是,许多《格萨(斯)尔》说唱艺人宣称自己的技艺是“梦授”的:他们在睡梦中得到启示,醒来后便能滔滔不绝地说唱几十万行史诗。在西藏、青海、四川等地,你仍有机会听到老艺人的《格萨(斯)尔》说唱,虽然听不懂藏语,但那抑扬顿挫的音律和说唱者忘我的神情,本身就具有强大的感染力。
作为我国三大英雄史诗之一、新疆柯尔克孜族的《玛纳斯》同样宏大,全诗共23.6万行,讲述了英雄玛纳斯及其七代子孙前仆后继、率领柯尔克孜人民与外来侵略者和各邪恶势力斗争的事迹。在新疆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每逢传统节庆、民俗活动,都有机会听到“玛纳斯奇”(玛纳斯演唱艺人)演唱。演唱《玛纳斯》时,艺人往往情绪激昂、手舞足蹈,将听众带入那个充满英雄气概的古代世界。
流行于黑龙江省赫哲族聚居区的“赫哲族伊玛堪”,以赫哲语说唱,讲述赫哲族先民的英雄故事与渔猎生活,是赫哲族没有文字时代的“活态史书”。然而,受现代化进程的影响,赫哲族人民的生活发生剧烈变迁“,赫哲族伊玛堪”依托的社会文化环境也因此产生巨大变化,其传承面临严重威胁。2011年,该项目被列入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直至2025年,在传承人、社会团体等多方努力下,“赫哲族伊玛堪”才从急需保护的非遗名录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关联入选项目“:赫哲族伊玛堪”保护计划
花儿与侗族大歌:山野间的天籁与村寨里的和声
列入年份:2009
诞生于明代初年的花儿是流传于我国甘肃、青海、宁夏等地的一种民歌,因歌词中将女性比喻为“花儿”而得名。花儿虽用汉语演唱,却融合了汉、藏、回、土、羌、东乡、保安、撒拉、裕固、蒙等多个民族的元素,可谓西北地区多民族共创共享的文化成果。由于音乐特点、歌词格律和流传地区的不同,花儿被分为“河湟花儿”“洮岷花儿”“六盘山花儿”三大类,曲调高亢爽朗,内容多为爱情、劳动和生活感悟。每年农历四到六月间,西北各地会举办规模盛大的花儿会,人们自发聚集在山坡上、河滩边自由对唱——若有机会在春夏季前往西北地区,不妨去花儿会上感受那种“万人同歌”的盛况!
与花儿的即兴奔放不同,侗族大歌则是一种无指挥、无伴奏、精妙绝伦的多声部民歌合唱艺术。它流行于贵州黎平、从江、榕江及广西三江等侗族聚居区,最大特点是“众低独高”,即领唱者领唱高声部,众人演唱低音部,由此形成自然和谐的多声部效果。因此,侗族大歌需要三人以上的歌班(队)才能演唱,每个歌班包括至少一个领唱,一个高音和若干低音。侗族大歌曲目丰富,有模仿自然声响的声音大歌,有讲述历史的叙事大歌,也有曲调欢快、朗朗上口,内容多为儿童游戏与知识传授的童声大歌。侗族大歌的传承方式是全民性的:每个侗族村寨都有自己的歌队,孩子们从小跟长辈学歌,逢年过节、迎宾待客都要唱大歌,经常通宵达旦甚至连续几天几夜,那清澈明亮的天籁之声,足以令人终生难忘。
part 3
岁时节庆:仪式与信俗中的文化认同
如果说音乐与史诗满足的是精神与审美的需求,那么节庆与仪式则是维系着人们社会与社区生活的情感纽带。在中国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名册的项目中,有一大批与节日、祭祀、信俗有关的实践,它们是人类学意义上的“活态文化”,也是旅行者最容易亲身参与的项目。
春节与端午:最广大的传统与最深沉的纪念
列入年份:2024、2009
2024年,春节正式被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或许算是最没有悬念的一次列入:作为中华民族最隆重、参与人数最多、内涵最深厚、影响最广泛的传统节日,从腊月初八的腊祭或腊月二十三的祭灶一直到正月十五的元宵节,持续一个月左右的节庆活动构成了全球华人一年中最温暖、最热闹的时光。辞旧迎新、团圆和谐,无论身在何处,中国人都怀揣着在除夕夜前赶回家中,与家人一起吃年夜饭、守岁、贴春联、放鞭炮、拜年、发红包的心愿。当然,春节不仅是家庭的团聚,也是社区与社会的集体狂欢:庙会、舞龙舞狮、灯会,各地都有各具特色的春节习俗。
而2009年列入的端午节则是另一种气质:它既有欢腾竞渡的龙舟赛,也有肃穆沉静的祭奠与驱邪。农历五月初五的端午节至今已有2500多年的历史,关于端午的起源,最广为流传的说法是为了纪念战国时期楚国诗人屈原:他因忧国忧民投汨罗江自尽,当地百姓划船打捞他的遗体,并向江中投掷粽子以免鱼虾啃食,由此形成了赛龙舟和吃粽子的习俗。然而,端午节的意涵其实远不止于此,它还是一个驱除瘟疫、避邪保健的节气节点:插艾草、挂菖蒲、喝雄黄酒、佩香囊等习俗,都源于古人对五月“毒月”的防病需求。屈原故里湖北秭归的端午活动极为隆重,还原屈原祭祀、端午艾草、骚坛诗会、女儿回娘家等十大端午习俗场景,让旅行者沉浸式体验端午文化。而如果你恰好在此时造访湖南、湖北或广东,一定要去看看那些装饰华丽、鼓声震天的龙舟,那在水面上劈波斩浪的激情,会让你真切理解什么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集体力量。
妈祖信俗与送王船:海洋文明的信仰与仪式
列入年份:2009、2020
中国不仅有内陆的农耕文明,也有辽阔的海洋文明。妈祖信俗与送王船仪式,就是中国海洋文化最典型的代表。妈祖原名林默,是北宋时期福建莆田湄洲岛的一位女子,因救海难而献身,被该岛百姓立庙祭祀成为海神。“妈祖信俗”从闽越地区的巫觋信仰演化而来,发展过程吸收了其他民间信仰,又纳入儒家、佛教和道教因素,成为闽台海洋文化及东亚海洋文化的重要元素。妈祖信俗以崇奉妈祖“立德、行善、大爱”的精神为核心,在全球拥有2亿多信众,每年在妈祖诞辰(农历三月廿三)、羽化升天日(农历九月初九)以及妈祖文化旅游节等重大节庆,全球20多个国家和地区都会举行隆重的纪念仪式。以湄洲岛的妈祖祖庙为例,每逢妈祖诞辰周年,这里都要举行盛大的庙会。因此,如果你对民俗学或海洋文化感兴趣,湄洲岛是绝对不能错过的地方。
送王船仪式则流传于我国闽南地区与马来西亚马六甲沿海地区,是“代天巡狩王爷”民间信俗的集中体现。当地民众相信,王爷受上天委派定期巡查人间、拯疾扶危,而海上罹难者的亡魂四处漂泊,需要被安抚,因而,人们定期举行迎王、送王仪式,迎请王爷巡狩社区四境,保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整个仪式鼓乐喧天、艺阵开道,气氛既庄重又热烈。在闽南,送王船仪式通常在秋季东北季风起时举行,每3或4年一次,仪式活动历时数日或长达数月。在集中传承的厦门市、漳州市的很多沿海村镇都有此习俗,堪称当地信众最为盛大的活动之一。
麦西热甫:维吾尔族的流动课堂
列入年份:2010
列入类型: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麦西热甫是流传于新疆维吾尔族聚居区的综合性文化传统,集音乐、舞蹈、戏剧、民间艺术、杂技、口头文学、饮食与游戏于一体,其中维吾尔木卡姆是最具包罗性的艺术形式,它将歌唱、舞蹈和娱乐结合在了一起。
有趣的是,麦西热甫兼具“法庭”与“课堂”的功能:司仪在此调解纠纷、维护道德规范;人们也可在此学习风俗传统。通晓风俗习惯和文化内涵的司仪、参与活动的表演者,以及参加活动的全体维吾尔人,都是麦西热甫的主要传播者和继承者。然而,受城市化、工业化及年轻一代外流的影响,麦西热甫的举办频率与参与人数逐年缩减,深谙其丰富内涵的传承人已从数百人锐减至数十人,因而被列入急需保护名录。
羌年与二十四节气:时间制度中的生命节律
列入年份:2024、2016
羌年是羌族民众的传统新年,在每年农历十月初一举行,以祈福驱秽、庆祝丰收为主题。羌年由三部分组成:由祭司释比主持的祭山仪式,其间跳羊皮鼓舞,祈福纳吉;全村的集体欢庆,人们身着盛装、欢歌狂舞、饮酒歌唱,表达丰收的喜悦和祈愿的虔诚;以及各家的家祭,祀家神、酬火神,举行家庭饮宴。羌年融合了民间信俗、口头传统、表演艺术和传统手工艺,堪称羌族文化的历史积淀。2009年,受时代潮流以及族人外出务工等原因影响,叠加汶川地震后文化生态遭受重创,羌年被列入急需保护名录,经过10多年的保护努力,2024年成功转入代表作名录。如果你有机会前往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羌年期间,你将领略到整个村寨的过年盛景:释比敲着羊皮鼓念诵经文,男女老少围着篝火跳起莎朗舞,空气中弥漫着咂酒的香气......劫后重生的文化韧性,令人动容。
如果说羌年是羌族的时间刻度,那么二十四节气就是整个中华民族的时间框架。二十四节气是中国人通过观察太阳周年运动而总结出的时间知识体系,它将太阳周年运动轨迹划分为二十四等份,每个等份为一个节气,从立春到大寒周而复始。这套形成于上古农耕文明、起源于黄河流域的体系,至今仍鲜活地指导着中国农民的生产生活:“清明前后,种瓜点豆“”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当然,二十四节气不仅是农业指南,它也深刻影响着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与文化表达:清明扫墓、冬至吃饺子、立春“咬春”......每个节气都有对应的饮食、养生和文化习俗。作为中国人特有的时间知识体系,二十四节气已成为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思维方式和行为准则,堪称中华民族文化认同的重要载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