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匠心:中国世界非遗漫步(下)
作者:鲁婕
在物质世界遗产之外,还有一类同样珍贵、却更为脆弱的遗产,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无法被收藏于博物馆的玻璃展柜中,却以鲜活的姿态世代相传,维系着人类文化的多样性与创造力,这便是“非物质文化遗产”。
    

非物质文化遗产提供了一种独特的视角从昆曲的水磨腔到木卡姆的热烈舞步,从长调的悠远到呼麦的神奇,从书法的笔墨到青瓷的釉色,从针灸的银针到太极拳的圆活......旅行者所接触到的,不仅仅是表演或技艺本身,而是千百年来无数人积累的智慧、信仰与情感。这些非遗项目就像一把把钥匙,为旅行者打开一扇通往民族文化脉搏的大门。

这一期,我们将从手工技艺、关于自然与宇宙的知识实践等维度,再度走进我国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名册的45个项目。它们或许无法被装进行囊带走,却能在旅途中留下比任何纪念品都更为深刻的记忆,让每一位旅行者从旁观者蜕变为文化的参与者和见证者。

Part 4

匠心独运传统手工艺中的指尖智慧

如果说节庆与仪式让我们看到了中国人如何过日子,那么传统手工艺则让我们领略到了国人造物的神技一块木头、一团泥巴、一根蚕丝,在匠人的手中幻化成精美的器物。我国列入世遗名录的传统手工艺项目数量众多、种类丰富,它们既是技术的结晶,也是审美的表达。

书法、篆刻与剪纸纸上的艺术三重奏

列入年份2009

在国人心中,文字从来都不仅仅是记录语言的工具,它本身就是一门艺术。中国书法以笔墨纸砚为主要工具,通过对汉字笔画、结体、章法的处理,表现出中国人特有的思维方式、人格精神与性情志趣。书法伴随着汉字的产生与演变而发展,历经3000多年,已成为中国文化的代表性符号。从王羲之的《兰亭序》到颜真卿的《祭侄稿》,从张旭的狂草到怀素的草书,书法艺术承载着人们的情感与风骨。对于旅行者而言,书法艺术无处不在古镇的牌匾、寺庙的对联、园林的题刻,都是书法的日常呈现。若有机会前往绍兴兰亭——东晋永和九年王羲之与友人曲水流觞、写下天下第一行书之处——不妨在溪边小坐,让千年前的那场雅集,从水声中缓缓走来。

篆刻则是书法的金石版以石材为材料,刻刀为工具,将书法艺术与镌刻技艺融为一体。篆刻由我国古代印章制作技艺发展而来,至今已有3000多年历史。匠人在方寸之间施展技艺、抒发情感,书法的笔法、结构以及镌刻中自由酣畅的表达,均能跃现于作品之上。篆刻作品既可独立欣赏,也可是书画中的点睛之笔。杭州西泠印社是中国篆刻艺术的圣地,孤山上的亭台楼阁中,藏着百年来金石书画家的精神寄托。

剪纸则是一种更为民间化的手工艺,以剪刀或刻刀在纸上剪刻花纹,用于装点生活或配合民俗活动。在中国北方农村,春节时剪窗花、贴窗花是每家每户的传统。心灵手巧的农妇用红纸剪出各种吉祥图案(年年有余)、蝙蝠(福到)、喜鹊登梅(喜上眉梢)......每一张剪纸都是一句无声的祝福。不同地域的剪纸风格鲜明陕西剪纸粗犷豪放,河北剪纸秀美艳丽,扬州剪纸精巧玲珑......若在旅途中邂逅一把剪刀一张纸的奇迹,不妨亲自体验,剪一幅属于自己的作品带回家。

中国传统木结构建筑营造技艺榫卯之间的东方智慧

列入年份2009

或许你也曾为故宫、应县木塔、苏州园林中那些精妙的木结构建筑而惊叹,而成就它们的,正是中国传统木结构建筑营造技艺。该技艺以木材为主要材料,榫卯为构件主要连接方式,模数制为尺度设计方法,在7000多年的发展与延承中,不仅遍及中国全境,还传播到了日本、韩国等东亚国家,成为东方古代建筑技术的杰出代表。

榫卯的玄妙在于无需一颗钉子,仅靠构件间的凹凸咬合就能形成牢固结构天津蓟州独乐寺观音阁、山西应县佛宫寺释迦塔(应县木塔),都是千年木塔,经历多次地震依然屹立不倒,靠的就是榫卯结构的柔性变形能力。若对古建筑感兴趣,山西是绝对的天堂从大同华严寺到五台山佛光寺、南禅寺,从平遥古城到晋祠,每一处都是中国木结构建筑的教科书。

雕版、活字与舟桥镌刻在水土间的工程智慧

列入年份2009(雕版印刷) 2010(活字印刷) 2010(水密隔舱福船制造技艺) 2024(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

在中国传统手工艺中,还有一批闪耀着工程智慧的杰出代表。雕版印刷技艺开创了人类复印技术的先河,迄今已有1300多年历史,比活字印刷早400多年。它运用刀具在木板上雕刻文字或图案,再用墨、纸、绢等材料刷印、装订成书籍。木活字印刷术同样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印刷技术之一,在今天的浙江瑞安仍能看到传承男性艺人刻字、捡字、排字后印刷,女性艺人承担裁纸和装订,活字书页拆解后可反复使用。然而,这项技艺完全通过家传口授传承,且需精深训练,在打印技术的冲击下,掌握此技的工匠人数锐减,亟待保护。

水密隔舱福船制造技艺,是古代中国造船技术的核心发明,已列入急需保护的非遗名录。这项发展于福建的制造技艺将船舱分隔成多个互不相通的舱室,即使一两个舱室进水,船只仍能保持浮力,这一技艺曾为郑和下西洋“保驾护航”。但如今木船被钢船替代,全面掌握此技的工匠大师仅余3人,传承面临严重危机。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运用“编梁”等核心技术,以榫卯连接并构筑极其稳固的拱架桥梁,同为我国古代工程技术的天才创造。作为该技艺的载体,木拱桥在发挥交通、驿站等实用功能的同时,也成为民众举办年节活动、交流信息、聚会娱乐的公共文化空间。

中国珠算指尖拨动的数字韵律

列入年份2013

珠算是以算盘为工具进行数学计算的方法,为我国古代重要的科技发明。“珠算”一词最早见于汉代徐岳《数术记遗》,该计算方式在明代经济繁荣时得到普遍推广,取代了以前的筹算,后又传到日本、朝鲜及东南亚各国。在电子计算机普及前,算盘是每个中国人尤其是商业从业者的必备工具,珠算口诀和指法如同流淌在血液里的肌肉记忆。今天,算盘的实用功能虽已被取代,但其开发智力、训练心算的价值犹存。然而不可否认,珠算在现代社会中已日渐边缘化,急需有效保护。

南京云锦织造技艺与中国蚕桑丝织技艺经纬之间的华章

列入年份2009

丝绸可谓中国对世界文明最伟大的贡献之一。南京云锦因其纹饰华美、灿若云霞而得名,是中国织锦技艺最高水平的代表。云锦技艺形成于东晋,元明清三代为皇家御用贡品,清代设江宁织造府专司督造,曹雪芹家族曾掌管织造事务。如今,南京云锦织造技艺仍存续着皇家织造的传统,将“通经断纬”的核心技术运用于复杂的大型织机,由上下两人手工操作,将蚕丝线、黄金线、孔雀羽线等珍贵材料织入织物,形成浮雕般的效果。在今天的南京云锦博物馆,你不仅能欣赏云锦纹样,还能亲眼看见老艺人在巨大花楼织机上织造云锦,沉浸于“寸锦寸金”的东方织造之美。

蚕桑丝织堪称中华民族认同的文化标识,技艺涵盖从栽桑、养蚕、缫丝、染色到丝织的完整过程。5000多年来,这项技艺不仅孕育了绫绢、纱罗、织锦、缂丝等美轮美奂的丝绸产品,还催生了“丝绸之路”这一横贯欧亚大陆的文明交流通道。今天,在太湖流域的苏州、杭州、湖州、嘉兴,及四川成都等地,你仍能看到蚕宝宝吐丝结茧,看到老艺人用古老的缫丝车抽出丝线,看到织女在织机前织出薄如蝉翼的罗纱。

龙泉青瓷传统烧制技艺与宣纸传统制作技艺泥土与草木的升华

列入年份2009

瓷器与纸张,书写着中国对世界文明的另外两项伟大馈赠。龙泉青瓷烧制技艺传承于浙江西南部龙泉市,至今已有1700多年的历史。龙泉窑烧制的“梅子青”“粉青”厚釉瓷,色泽温润如玉、淡雅宁静,完美体现了中国古典审美中的含蓄与内敛。龙泉青瓷的制作工序极为复杂,从原料粉碎、淘洗、陈腐、练泥,到成型、晾干、修坯、装饰、素烧、上釉、装匣、装窑,再到最后在龙窑中用木柴烧成,每一道工序都依赖经验与手感。如果前往龙泉,你不仅能欣赏到青瓷“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玉质之美,还可在当地工坊里亲手体验拉坯、彩绘、烧制过程,在创造中忘却一切烦恼。

宣纸是我国传统手工纸的杰出代表,因产于安徽泾县(唐代属宣州)而得名。宣纸以青檀树皮和沙田稻草为原料,对水质、器具、工艺都有严格要求,经108道工序制成后,具有质地绵韧、墨韵万变、纸寿千年、不蛀不腐的特点,历来是中国书画、典籍印刷的最佳载体,至今仍不能为机制纸所替代。在泾县宣纸文化园,你可以完整看到古法宣纸制作的全过程。其中,最有趣的环节是“捞纸”两位师傅抬着竹帘在纸浆池中左右晃动,一起一落间,一层薄薄的纤维留在帘子上,稍加晾晒就是一张宣纸。那种看似简单实则极其考验默契的配合,本身就是一种视觉享受。

热贡艺术信仰浇铸的绚丽佛境

列入年份2009

热贡艺术主要指唐卡、壁画、堆绣、雕塑等佛教造型艺术,是藏传佛教的重要艺术流派。它发端于13世纪,主要分布于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同仁县隆务河流域,在吴屯、年都乎等村落中代代相传。热贡艺术以佛教本生故事、历史人物及神话传说为主,伴以浓郁的宗教色彩与鲜明的地域特色,深得藏传佛教各族僧俗信众的喜爱。热贡艺术承载着热贡文化的历史脉络,是当地民众生产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若有机会步入青海黄南州热贡画院,你将领略到画师以矿物颜料一笔笔勾勒出的佛国世界。

黎族传统纺染织绣技艺从濒危到复苏的锦绣传奇

列入年份2024

黎族传统纺染织绣技艺是黎族妇女利用棉、麻等天然纤维制作衣物及生活用品的完整手工体系,涵盖纺、染、织、绣四大环节。其制品统称“黎锦”,图案繁复精美,无现成稿样,全凭传习者胸中腹稿。值得一提的是,黎锦纹样不仅是审美表达,更是区分黎族哈、杞、美孚、润、赛五大方言族系的文化标识。然而,受现代生活方式冲击,该技艺曾一度濒临失传,通过传艺带徒、培训进校园、建立合作社等保护措施,如今传承群体已增至2万人。

Part 5

天人合一关于自然、宇宙与生命的智慧

最后,还有一组特殊的非遗项目它们既不是表演艺术,也不是手工技艺,而是中国人关于生命、健康、宇宙和自然的知识体系与实践。这类项目在《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中被称为“有关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识和实践”,体现了中国人“天人合一”的哲学观和“道法自然”的生存智慧。

中医针灸、藏医药浴法与太极拳生命之道的多元呈现

列入年份201020182020

针灸是中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理论认为人体如同一个由各种经络连接起来运行的小宇宙,通过物理刺激经络,可促进人体的自我调节功能、带来健康。针灸的神奇之处在于它不依赖药物,而是激发人体自身的自愈能力。今天,针灸已传播到全球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成为世界卫生组织认可的替代医学疗法之一。

藏医药浴法(藏语称“泷沐”)以土、水、火、风、空“五源”生命观和隆、赤巴、培根“三因”健康观为指导,通过沐浴天然温泉或药水蒸气,调节身心平衡。该项目不仅为保障藏族居民的健康发挥着重要作用,也承载着藏族天文历算、自然博物、仪式信仰、行为规范、起居饮馔等传统知识。

太极拳则是中国传统武术与养生文化的完美结合,基于阴阳循环、天人合一的哲学,以中正圆活为运动特征,通过意念修炼与呼吸调整,达到修身养性、强身健体的目的。自17世纪中叶在温县陈家沟村形成以来,太极拳已在陈氏基础上发展出多个流派,现有80多套拳术、器械套路和20多种推手方法,既是一种武术,也堪称一种移动的冥想。

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一杯茶中的世界

列入年份2022

这大概是与国人生活最紧密相连的世遗项目。中国是茶的原产地,茶树最早被驯化于西南地区。在数千年的实践中,国人根据当地风土,使用炒锅、竹匾、烘笼等工具,运用杀青、闷黄、渥堆、萎凋、做青、发酵、窨制等核心技艺,发展出了绿茶、黄茶、黑茶、白茶、乌龙茶、红茶六大茶类及花茶等再加工茶,总计2000多种茶品。茶的饮用同样是门海学问,泡茶的水温、茶具的选择、冲泡的时间,都会影响茶汤的色香味。